最近都在读季羡林先生的《清华园日记》，其间颇多趣事佳句令我或大笑喷饭或拍案叫绝。今天读到了一段，本来只是做了笔记，却越想越觉得想要和朋友们分享所思一二。
我最近发现了，在自己内心潜藏着一个“自私自利”的灵魂。开口总说：“为什么不抵抗呢？”也就等于说：“别人为什么不去死呢？”自己却时时刻刻想往后退。有时觉到这种心要不得，然而立刻又有大串的理由浮起来，总觉得自己不能死，这真是没办法。
读完觉得很有意思。我向来对某些站在安全地带要求他人放弃抵抗的反战言论不太认同，对那些出于个人利益而改变立场、又竭力为自己辩护的投机者也颇为反感。但季羡林的这段自白，尽管坦率地承认了自己的自私与退缩，却没有让我产生类似的反感。
想了想，或许区别在于一个人如何对待自己的软弱。
正值日本侵略中国、华北局势日益紧张的时期，季羡林认为抵抗是必要的，知道抵抗可能意味着死亡，但又知道自己害怕抵抗所带来的后果，知道自己并不愿意死。他没有找到一种理论，能够让这两种立场毫无矛盾地共存。同时他敏锐地意识到，当自己要求别人抵抗时，实际上也可能是在要求别人承担自己不愿承担的代价。但他没有因此否定抵抗的必要性，也没有因为自己害怕牺牲，就重新建立一套能够让自己心安理得的道德标准。
他甚至清楚地意识到，自己正在不断寻找理由，为不愿赴死的选择辩护。那些理由或许并非虚假，一个人当然有许多值得活下去的理由，但他始终没有让这些理由彻底消除内心的矛盾。
最后那句“这真是没办法”还蛮真实的，也是让我觉得区别于白左式反战和政治投机者的体现。
没有痛改前非的豪言壮语，没有忽然顿悟的思想升华，也没有为自己的退缩找到一个漂亮的解释。他只是承认，自己知道怎样做或许更符合心中的道德理想，却没有勇气付诸实践。
道德上的诚实与行动上的勇气，其实是两种不同的品质。 一个人可能缺乏行动的勇气，却仍然能够诚实地审视自己的动机；也可能表现得十分勇敢，却从不反省自己要求别人承担了怎样的代价。
或许我真正反感的，从来不是人性的自私与软弱本身，而是一个人为了让自己的利益选择显得正当，便不断修改自己的道德判断，甚至将个人的退缩包装成某种更高明的原则。而这也是投机者常有的表现。
这段话妙就恰恰在于他没有消除这种不体面的矛盾。他害怕死亡，也知道自己害怕死亡；他不断寻找理由，却也知道自己正在寻找理由。
人未必总能按照自己认同的道德标准行事，但至少可以不为了原谅自己的退缩，就降低原本认同的标准。这和我的做人准则也是契合的。
漂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