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战争先在头脑里开始

一场战争真正开始,是从第一颗炮弹落下开始,还是从人们开始相信“敌人不再像人”开始?

我们通常以为,战争是军队之间的事,是前线、武器、外交、战略和死亡数字。但哈罗德·拉斯韦尔在《世界大战中的宣传技巧》里提醒我们:现代战争还有一个更隐蔽、也更早启动的战场——人的头脑。

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中,各国不只是动员士兵,也动员母亲、工人、纳税人、报纸读者、教会成员、知识分子、盟友和中立国公众。国家不仅要让人去打仗,还要让人相信这场战争值得打;不仅要让人忍受牺牲,还要让人觉得牺牲是高尚的;不仅要让人反对敌人,还要让人相信敌人邪恶到不配被同情。

这就是拉斯韦尔研究的核心:宣传不是战争之外的附属品,而是现代战争机器的一部分。

这本书出版于1927年,来自作者拉斯韦尔二十四岁时的博士论文,主要讨论第一次世界大战中交战国如何组织、动员和操控宣传。在书中,作者试图把宣传从“道德谴责对象”转化为“可以分析的政治技术”。它不是单纯写“某国宣传多坏”,而是把宣传作为一种现代政治治理和战争动员技术来研究。即使相隔百年,今天看来,书中的观点和技巧也十分有应用价值。拉斯韦尔研究的不是简单的谎言,而是现代国家如何在战争中组织信息、情绪、敌我叙事和公众注意力。我们会讨论战争目标与战争罪责、敌国暴行、胜利幻想、盟友维系和瓦解敌方斗志,最后回到一个今天仍然重要的问题:当我们以为自己在自由判断时,我们的判断框架是谁提供的?

有精力的情况下,我很推荐大家去阅读原文——它并不长。本文作为我的个人观点分享,如果对原文的理解有错漏和不一致的地方,请大家以原文为准。

观点简介

这本书认为:第一次世界大战中的宣传不是零散的谎言,而是现代国家为了赢得总体战,系统性地组织信息、情绪、敌我叙事和公众注意力的政治技术。

换句话说,这本书不是在简单讨论“战争中谁说了假话”,而是在解释:

现代国家如何让千百万普通人接受一种关于战争的现实版本,并愿意为这个版本付出金钱、劳动、服从,甚至生命。

一、宣传不是简单撒谎,而是组织现实

我们今天一听到“宣传”,常常会直接想到假新闻、洗脑、谎言、操控。这个理解不能说错,但太窄了。

拉斯韦尔给宣传的核心定义,是通过重要符号来管理集体态度。这些符号不只是文字,还包括国旗、口号、图片、英雄叙事、宗教隐喻——任何能在人群中触发共同情绪和认同的符号形式。宣传的任务,是把这些符号组织成一套公众容易接受的解释框架。

这里有一个关键的认知转变:宣传最有效的时候,公众不是被“骗”了,而是自愿进入了宣传所构建的道德宇宙。这个宇宙里有清晰的善恶、明确的我们和他们、合理的牺牲逻辑。进入这个宇宙之后,它的内部逻辑是自洽的——这比单纯的谎言更持久,也更难被反驳。

宣传当然涉及真假,但如果我们只停留在真假判断,就会错过它更深的机制:它如何选择事实、排列事实、放大事实,并赋予事实一种道德意义。最有效的宣传往往依托真实事件,问题不在于事实的真假,而在于选择哪些事实、如何放大、赋予什么意义。宣传选择一些事实,忽略另一些事实;放大某些受害者,遮蔽另一些受害者;反复讲述某些故事,让它们变成公众理解战争的默认入口。最危险的宣传往往不是完全虚假的宣传。完全虚假的信息一旦被证伪,反而容易崩塌。更稳定的宣传通常建立在部分真实之上:真实的伤亡、真实的恐惧、真实的不公、真实的历史创伤。但它把这些真实材料重新排列,让它们只通向一个结论。正因为里面有真实成分,它才更难被识别。

所以,宣传最厉害的地方不是凭空创造一个完全虚假的世界,而是让你相信:它给你的这张地图,就是现实本身。

比如战争爆发后,政府不会只说:“我们正在进行一场利益冲突。”它会说:

我们是在保卫文明。
我们是在抵抗野蛮。
我们是在保护妇女和儿童。
我们是在为和平而战。
我们是在打一场终结战争的战争。

这些说法可能包含某些真实成分,但它们的功能并不是完整解释战争,而是为战争制造一种道德秩序。在这个秩序里,“我们”是被迫自卫的、文明的、正义的;“他们”是侵略性的、残忍的、危险的。有意思的是,一战中交战双方往往同时使用同一套符号体系——都在争“文明”,都在反“野蛮”。这本身就说明这套符号框架是工具,而不是描述。

这时,宣传已经不只是信息传播,而是在安排人们如何感受现实。

二、为什么现代战争尤其需要宣传?

古代战争当然也有鼓动、谣言和敌人丑化。但第一次世界大战的特殊性在于,它是现代总体战。

总体战意味着战争不再只是职业军人的事。它要求整个社会持续投入:年轻人上前线,家庭承受伤亡,工厂转向军需生产,普通人购买战争债券,媒体配合动员,学校、教会和公共机构共同维持士气。

这就带来一个问题:如此巨大、漫长、痛苦的战争,靠什么维持?

单靠命令是不够的。
单靠法律是不够的。
单靠军队也是不够的。

国家还需要制造一种心理条件:让人相信痛苦有意义,死亡有价值,敌人不可原谅,胜利值得等待。

这里有一个更深的悖论值得点出:现代大众政治并没有创造宣传本身,却极大提高了宣传的必要性和系统化程度。 在前现代的专制社会,统治者打仗不需要跟民众解释理由,直接征召壮丁即可。但进入大众民主时代之后,无论国家是否真正民主,都必须声称自己依赖民意,都需要民众的心理配合。战争不只需要人的身体服从,也需要人的情绪、判断和道德认同参与其中。现代人获得了不被直接强迫的自由,但作为代价,国家发展出了管理思想的技术。

宣传并不是暴力的简单替代品,而是现代权力在强制之外发展出的另一套控制方式:它不直接命令身体,而是塑造人们理解命令、接受牺牲、判断敌我的方式。

一战正是大众民主时代的第一场真正意义上的总体战,所以它也成为了现代宣传技术的巅峰实验场。

所以,宣传在现代战争中的作用可以概括为四件事:

第一,解释为什么必须打,以及为什么是对方的错。
第二,说明敌人为什么邪恶。
第三,告诉民众为什么还要坚持。
第四,削弱敌人继续战争的意志。

这四件事连在一起,就构成了一套战争宣传机器。

三、核心概念一:战争目标与战争罪责

战争宣传首先要回答两个绑定在一起的基本问题:我们为什么打仗?这场战争是谁的错?

“战争目标”回答前者,“战争罪责”回答后者。两者必须同时运作,宣传才能完整。

战争目标把复杂的地缘政治、联盟关系、国家利益和历史冲突,翻译成普通人能理解、能认同、能为之牺牲的道德语言:

为了自由。
为了民主。
为了民族生存。
为了文明世界。
为了保护弱小国家。
为了让未来不再有战争。

但战争目标并不是固定的,它会随着战局变化而动态调整。当战事不利时,目标会被抽象化,升华为“为文明而战”之类难以丈量的叙事。当胜利在望时,目标又会变得具体,落地为领土、赔偿和秩序重建。战争目标的真正功能,不是解释战争的原因,而是始终把公众情绪维持在一个可管理的状态。

战争罪责则是目标叙事的前置操作。在任何冲突爆发之后,宣传的第一步,就是把发动战争的责任全部推给对方。只要证明了“是他们先动手的”、“是他们逼我们的”,己方的所有暴力行为就立刻获得了“自卫”的道德合法性。这就是为什么每次冲突爆发,双方都会拼命在时间线上往前追溯,寻找对方先破坏规则的证据。

两者结合的效果是:一旦战争被定义为“文明对野蛮的自卫”,妥协就会变得可疑;一旦敌人被定义为“全人类的威胁”,谈判就会显得软弱;一旦牺牲被定义为“为未来而付出的代价”,质疑牺牲就可能被看作不忠诚。

这也是我们今天读这本书时最应该警惕的地方。每当一场冲突被讲成“绝对正义VS绝对邪恶”,我们就要多问一句:这个叙事解释了什么?又遮蔽了什么?它是从时间线的哪个节点开始讲起的?

四、核心概念二:敌国暴行

战争宣传中最有力量、也最危险的一类叙事,是“敌国暴行”。

它的逻辑很简单:要让人支持战争,最有效的方式之一,就是让他们相信敌人已经越过了文明底线。

敌人杀害儿童。
敌人侮辱妇女。
敌人摧毁教堂。
敌人破坏医院。
敌人不遵守任何规则。
敌人不是正常对手,而是野兽。

这类故事为什么有效?因为它绕过了复杂分析,直接调动道德愤怒。当公众相信敌人是非人的、残忍的、不可理喻的,他们就更容易接受极端手段。战争不再是两国之间的冲突,而变成了清除邪恶的行动。

这里有一个重要的认知升级:拉斯韦尔并不是简单地说所有暴行故事都是假的。更复杂的情况是:战争中确实会发生暴力和残酷事件,但宣传关心的不是完整呈现暴力,而是选择哪些暴力、如何讲述这些暴力、让这些暴力服务于怎样的敌我判断。

一个真实事件可以被用来代表整个民族的本质。
一个局部的残暴可以被放大成系统性政策的证据。
一方的受害者可以被放在聚光灯下,另一方的受害者则被排除在画面之外。

这才是暴行叙事最深的危险:它不仅让我们知道有人受害,也教我们只为某些人的受害感到愤怒。同情被组织了,愤怒被筛选了,而我们往往浑然不觉。

五、核心概念三:胜利幻想

战争越漫长,宣传就越需要制造希望。

如果宣传只制造恐惧和仇恨,民众会疲惫。长时间的牺牲需要人们对胜利即将到来的幻想支撑。

顺风时,胜利幻想的语言我们都很熟悉:

敌人已经撑不住了。
我们的牺牲正在见效。
再坚持一下就会胜利。
历史站在我们这一边。

但宣传机器真正考验功力的时刻,不是在打胜仗时,而是在打败仗时。如何处理坏消息,才是宣传运作最精密的地方。拉斯韦尔指出,宣传需要把暂时的失败包装为“战略转移”,把巨大的伤亡解释成“黎明前的黑暗”,把挫折重新叙述为“为最终胜利积攒怒火”。

这揭示了宣传对时间感的深层控制:它让民众把无法忍受的现在,永远投射到一个即将到来的胜利未来中。现在的死亡不是浪费,而是投资;现在的匮乏不是失败,而是必要阶段;现在的怀疑不是理性,而是软弱。公众就这样活在一个“虽然现在很糟,但马上就要赢了”的循环叙事里。而那个“马上”,永远在推迟。

所以我们也可以说,战争宣传一手制造敌人的可恨,一手制造未来的可盼。前者让人愿意战斗,后者让人愿意忍耐。

六、核心概念四:维系友谊

宣传不仅面向本国人民,也面向盟友和中立国。

在一场世界大战里,国家不仅要赢得本国支持,也要争取国际同情。谁被看作受害者,谁被看作侵略者,谁被看作文明一方,这些都会影响外交空间、物资援助、联盟关系和国际舆论。

因此,维系友谊也是宣传的重要任务。

对盟友,宣传要强调共同价值、共同敌人、共同胜利。
对中立国,宣传要强调本国的正当性和敌国的危险性。
对国际公众,宣传要把自己的战争讲成一种具有普遍意义的事业。

这提醒我们:宣传不是只在国内发生。它天然具有跨国性。

今天我们在国际冲突中看到的多语种新闻发布、国际公关公司、海外意见领袖、视频证据战,其实都可以放在这个传统里理解。现代宣传争夺的不只是本国民众,而是全球观众。

七、核心概念五:瓦解敌方斗志

宣传还有一个更直接的军事目标:削弱敌人的意志。

这类宣传不是为了说服对方热爱自己,而是为了让对方开始怀疑。怀疑自己的政府,怀疑战争目标,怀疑胜利可能,怀疑盟友可靠性,怀疑继续牺牲是否值得。

但对敌宣传最精密的地方,不只是散播悲观情绪,而是精准地把敌方内部本来就存在的裂缝识别出来,然后放大它。

具体来说,对敌宣传往往把敌国人民和敌国统治者刻意分开。对前线士兵说:“你们的统治者在后方享乐,而你们却在战壕里送死。”对敌方工人说:“你们的政府用你们的血换取统治阶级的利益。”对敌方盟友说:“你们在流血,而你们的盟国却在发财。”

这种话术专门寻找敌方社会结构的裂痕,包括但不限于阶级矛盾、民族分歧、盟友嫌隙、精英与大众之间的不信任等,然后将其扩大。

它的目的不是立刻改变每个人的立场,而是制造裂缝。一旦士兵开始怀疑命令的意义,一旦民众开始怀疑政府的解释,一旦盟友之间开始怀疑彼此的忠诚,宣传就已经在发挥作用。

所以,宣传既是凝聚“自己人”的工具,也是拆解“敌方”的武器。

八、这本书真正改变了我们对什么的理解?

这本书最根本的贡献,是改变了我们对民意的理解。

我们通常把民意想象成一种自然形成的东西:人们看到事实,然后形成观点。但拉斯韦尔让我们看到,在现代大众社会里,大多数人并不是直接接触事实,而是通过媒体、符号、权威解释和集体情绪来理解世界。

这不是说公众容易受骗或缺乏判断力。真正的问题更结构性:现代战争本身过于庞大、遥远和复杂。普通人无法亲自验证前线发生了什么,也无法完整掌握外交、军事和经济信息。他们必须依赖报纸、政府公告、演说、图片和周围人的情绪来理解战争。宣传正是在这种信息距离中发挥作用:它替人们压缩复杂性,提供因果解释,安排道德位置,并告诉人们应该如何感受。

所以,公众判断所依赖的材料,本身已经经过组织。

宣传的力量不只是告诉你该想什么,而是更深地影响你从哪里开始想,带着什么情绪想,用什么框架想。当这套框架内化之后,你可能觉得自己是在独立思考,得出了和官方一模一样的结论,而且你甚至是对的,你确实经过了思考。只是你思考所用的材料、情绪和框架,早已被人安排好了。

这里还有一个令人不安的维度:揭露宣传机制的知识,本身也可能成为更精密宣传的工具。拉斯韦尔写这本书,是为了让人们认识宣传的运作方式;但同样的分析框架,也可以被用来更有效地设计宣传。理解武器的人,不一定只用它来防御。(包括本文,嘿嘿,有没有后背一凉)

九、普通人如何反向识别宣传?

拉斯韦尔并没有把这本书写成一本反宣传手册。他关心的是宣传者如何组织符号、选择对象、管理态度、维持士气、瓦解敌人。但正因为他把宣传者的工具箱打开了,我们也可以反向使用这套框架。

识别宣传的第一步,不是立刻判断它真假,而是先问:**它希望我变成一个怎样的行动者?**是支持战争?购买债券?仇恨某人?放弃同情?服从某种政策?宣传不只是传递信息,而是塑造态度和行动。

在这个基础上,还可以追问六个问题:

  1. 它把世界分成了哪两个阵营?当一种叙事把复杂现实压缩成绝对善恶时,它就进入了宣传逻辑。不是说所有敌我区分都是假的,而是说:一旦”我们”完全正义、”他们”完全邪恶,你就应该开始警惕。

  2. 它从时间线的哪个节点开始讲?从对方开火那一刻讲起,自己就是受害者;从更早的挑衅讲起,对方就是长期加害者;从历史创伤讲起,当下行动就变成正义恢复。可以问:如果时间线往前推一年、十年、五十年,这个故事会不会变样?

  3. 它允许我同情谁?宣传最厉害的地方,不只是制造仇恨,而是分配同情资格。谁的尸体被展示,谁的眼泪被讲述,谁的苦难被称为悲剧,谁的苦难被称为“必要代价”?这些安排本身,就是宣传的核心操作之一。

  4. 它是否把真实事实导向唯一结论?最粗糙的宣传会编造事实;最危险的宣传会使用真实事实,但把它们排列成一条单行道:真实的暴行只能证明整个民族邪恶,真实的威胁只能推出所有反对声音都是背叛,真实的历史创伤只能支持当下一切行动。识别的关键是:这段叙事是否允许多个解释存在?

  5. 它如何处理坏消息?失败是否被说成战略转移?伤亡是否被说成必要代价?战事拖延是否被说成胜利前夜?如果所有坏消息都被重新包装成”我们更应该继续”的理由,这类宣传就很难被事实击穿。因为无论发生什么,它都能吸收进自己的解释系统。

  6. 它是在弥合分歧,还是在放大裂缝?如果一段信息刻意在说“你们人民很好,只是你们政府坏”,或者“你们被盟友利用了”,或者在放大某个群体内部的阶级、民族、代际矛盾,这都可能是对敌宣传的逻辑。裂缝可能真实存在,但正在被转化为政治武器。

这七个问题的目的,不是让我们变得犬儒,觉得所有信息都是假的。恰恰相反,它是为了让我们更认真地对待事实。因为宣传最危险的时候,往往不是完全虚假,而是把真实材料组织成一种不容置疑的道德宇宙。

十、这本书的局限

第一,它研究的是一战时期的宣传,媒介环境主要是报纸、传单、演说、官方新闻机构和大众出版物。今天的传播环境已经变成平台算法、短视频、社交媒体、推荐系统、机器人账号和跨国信息战。“组织现实”的效率远超报纸时代,且很多时候不再需要人工介入。

第二,它更关注国家宣传,而今天很多宣传并不一定由国家直接发起。平台、资本、政党、社群、意见领袖、粉丝网络,都可能参与宣传扩散,国家有时候只是众多行为者之一。

第三,这个知识点是我自己课外补充的了:拉斯韦尔这一代学者倾向于低估受众的主动性,隐含地把公众视为相对被动的接收者。他帮我们看见了宣传机器,但他所在时代的传播学还没有充分解释为什么有些人会相信,有些人会抵抗;为什么同一条宣传对不同阶层、身份和社群产生不同效果。后来的学者把这种倾向概括为“魔弹论”或“皮下注射理论”加以批评。事实上,人不是简单被信息“注射”的容器,而是会根据自己已有的恐惧、利益、身份认同和社群归属来选择性地接受或抵抗宣传。

所以,今天读拉斯韦尔,最好的方式不是把它当成完整答案,而是把它当成一个起点:它帮我们看清现代政治传播的基本结构,但我们还需要用后来的媒介理论、平台研究和受众研究来补充它。

结尾

当我们合上拉斯韦尔的这本书,会发现一个让人后背发凉的悖论:现代宣传技术的崛起,恰恰是因为社会的进步。

在前现代政治中,统治者可以更直接地依赖征召、等级和惩罚;但在现代社会,当普通人成为选民、纳税人、士兵、工人和舆论参与者时,国家就不能只要求他们服从,还必须让他们相信服从是有意义的。

于是,宣传成为了暴力的替代品。当直接控制肉体变得不再合法时,对头脑的接管就开始了。在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里,最成功的宣传甚至不会让你感到被控制,而是让你觉得自己是在经过深思熟虑后,得出了和官方一模一样的结论。

最后,我们可以回到开头那个问题:

一场战争真正开始,是从第一颗炮弹落下开始,还是从人们开始相信敌人不再像人开始?

拉斯韦尔的回答可能是:现代战争早在战场之前,就已经在公众头脑中开始了。

当人们接受了一套敌我叙事,接受了一套关于正义与邪恶的地图,接受了一套关于罪责与自卫的时间线,接受了一套关于牺牲和胜利的时间表,战争就不再只是政府的决定,而变成了社会共同参与的现实。

所以,这本书留给我们的不是一句简单的反宣传口号,而是一种更谨慎的观看方式。

当我们面对任何强烈的信息、图像、口号和集体情绪时,都可以停下来问:

它正在如何安排我的情绪?
它正在如何安排我对现实的理解?
它选择从哪个时间节点开始讲述这个故事?

如果我们没有意识到这些安排,我们可能已经走进了宣传的轨道。